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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 21 世紀花園城市到 AI 文明:我為什麼一直著迷於未來城市

從花園城市、街道之眼與地球號太空船,走向智慧城市、氣候韌性與 AI 治理。這篇文章回望影響我的城市思想,也說明它們如何進入《新巴比倫》,讓小說成為我的第一座未來城市實驗室。

櫻花步道俯瞰一座結合水岸、綠地與流線高樓的明亮未來城市
M.K. / FIELD NOTES未來城市 / 城市治理 / 2026

我一直對未來城市有濃厚的興趣。

我真正想像的,從來不只是更高的建築、更快的交通,而是下一個文明將如何生活,又將如何治理自己。

未來城市值得探討的,從來不只是飛天車、智能高樓、無人駕駛,或遍布城市的感測器。真正令我著迷的是:當技術、人口、資源、權力與文化同時改變,城市會變成什麼樣子?而生活在其中的人,又會被城市塑造成什麼樣的存在?

一座城市從來不只是建築的集合。

它反映一個文明相信什麼、害怕什麼、選擇保存什麼,又決定排除什麼。道路如何配置、住宅如何分布、誰能進入公共空間、資料由誰掌握,看似是規劃問題,背後其實都是政治、文化與價值選擇。

這些年來,許多城市思想家、建築師與科幻創作者,都深深影響了我思考未來城市的方式。他們提出的答案經常彼此衝突,但也正是這些衝突,讓我逐漸明白:未來城市不可能只靠一種理論、一套科技,或一張宏偉的概念圖來完成。

城市,可以是一個社會改革方案

Ebenezer Howard 提出的 Garden City——花園城市,讓我最早意識到,城市設計其實可以是一種社會改革。

花園城市並不只是「多一點綠地」,而是試圖重新安排城市、鄉村、土地與社群之間的關係。Howard 在《Garden Cities of To-Morrow》裡真正關心的是:工業城市造成的擁擠、污染與不平等,能不能透過另一種空間與制度設計被改變?

與 Howard 相比,Le Corbusier 的 Ville Radieuse——光輝城市,代表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想像:高層建築、功能分區、大尺度交通,以及由專業規劃者預先安排的幾何秩序。

我一直很佩服 Le Corbusier 提出巨大尺度方案的勇氣。沒有這樣的野心,城市很難處理交通、住房與基礎建設等大規模問題。但我也始終保持懷疑:當規劃者從太高的視角俯瞰城市,街道上的人會不會最後只剩下總圖裡的比例尺?

這也是 Jane Jacobs 對現代城市規劃最重要的提醒。

她把我們的目光從宏大的城市模型,重新拉回人行道、街角商店、鄰居、路人,以及一天之中不同時間出現的人群。她提出的「街道之眼」,並不是單純的治安技巧,而是在說明:城市的安全、秩序與活力,往往不是由中央控制產生,而是由無數日常互動慢慢形成。

Jan Gehl 則進一步將這種人本觀點,轉化成可以被觀察與衡量的方法。他關心人如何走路、停留、觀看、交談,以及城市是否符合人的移動速度與視線高度。直到今天,Gehl 的城市工作仍從人的尺度出發,理解空間如何影響關係與共同生活。

他們讓我明白,判斷一座城市是否先進,不能只看它能不能讓車輛快速通過,而要看陌生人能不能自在地停留、相遇與共同生活。

城市,也是一個有限資源系統

Buckminster Fuller 對我的另一個重要影響,是他提出的 Spaceship Earth——地球號太空船

當我們把地球視為一艘資源有限、彼此相互依存的太空船,城市就不能再被當成孤立的建築物集合。能源、水、材料、糧食、廢棄物與環境成本,全部都是同一個系統中的循環。

Paolo Soleri 提出的 Arcology,則試圖將 Architecture 與 Ecology 結合,透過高密度、緊湊空間與較低資源消耗,重新思考城市與自然的關係。

他在美國亞利桑那州建立的 Arcosanti,至今仍是一個很特殊的存在。它證明一套城市思想不一定只能留在書本與圖紙裡,也可以成為能夠居住、參觀與持續討論的實體原型。

但它同時也讓人必須追問:一個原型能夠長期存在,是否代表它能擴張成真正的城市?它的社群、財務與治理模式,是否能承受更大規模的人口?

日本 Metabolism 建築運動同樣深深吸引我。Kisho Kurokawa 等人把城市想像成一個會成長、替換與代謝的生命體,而不是一座完成之後便永遠不變的紀念碑。MoMA 對 Metabolist architecture 的整理,也把這個運動概括為依循有機範式設計城市的嘗試。

這個觀點至今仍非常前衛。真正的未來城市,不應假設需求永遠不會改變,而應允許建築、功能、人口與文化持續演化。

只是,建築模組可以替換,並不代表社會制度也能同樣容易地替換。這正是許多未來城市概念最容易忽略的問題。

高樓只是城市最表面的部分

Saskia Sassen 提出的 Global City——全球城市,讓我開始從另一個角度理解城市。

她關心的不是建築造型,而是資本、金融、人才、移民、物流、資料與法規如何集中在少數全球城市之中。城市的真正影響力,不一定來自它的面積,而是它在全球網絡裡控制了哪些流動。

這也提醒我:我們看見的高樓與街道,只是城市最表面的部分。真正塑造一座城市的,往往是看不見的金融系統、供應鏈、數位平台、基礎設施與治理規則。

到了智慧城市時代,Carlo Ratti 與 MIT Senseable City Lab 的研究,進一步把城市視為一個可以即時感知、回應與學習的系統。

交通流量、能源使用、空氣品質、移動軌跡與公共服務,都可以透過資料被觀察與改善。這些發展確實讓城市有機會變得更有效率、更即時,也更能回應居民需求。

但我認為,真正重要的問題從來不是一座城市安裝了多少感測器,而是:誰決定什麼應該被感測?資料屬於誰?居民能不能拒絕?演算法判斷錯誤時,又由誰承擔代價?

Adam Greenfield 對 Smart City 的批判,以及 Shannon Mattern 在《A City Is Not a Computer》中提出的觀點,都提醒我們,城市中仍存在大量無法被完全量化的知識。

照護、信任、地方記憶、文化差異、非正式關係,以及人們保留匿名與模糊的權利,不能因為無法被轉換成數據,就被認為不重要。

城市可以是感測器,但城市也必須是一個共同體。

未來不是戰勝自然,而是學會與不確定性共存

氣候變遷也正在改寫我們對未來城市的想像。

Kongjian Yu 提出的 Sponge City——海綿城市,讓城市不再只依賴水泥渠道快速排水,而是透過濕地、透水地表、滯洪空間與地形設計,重新具備吸收水分的能力。

Kate Orff 與 SCAPE 的 Living Breakwaters,則把海岸防護、海洋棲地、社區教育與公共空間結合在一起。

這些作品改變了傳統工程思維。未來城市的目標不應是假裝自然可以被徹底控制,而是承認洪水、高溫、海平面上升與生態變化將長期存在,並設計出能夠吸收衝擊、修復自己、與其他物種共同生存的城市。

城市不是自然的反面。

城市本身就是自然、技術與文化長期交疊的結果。

推測設計不是預言,而是把假設推到極端

Liam Young 的作品,讓我看見未來城市可以不只是規劃方案,也可以是一場文明思想實驗。

他的 Planet City 假設全球人口全部集中居住在一座超高密度城市,其餘土地則歸還自然。這不是一份等待實施的都市計畫,而是故意把一個假設推到極端,逼迫我們重新思考人口、消費、土地與生態之間的關係。

Benjamin Bratton 的 The Stack,則讓城市的邊界進一步擴張。城市不再只存在於地表,而是由雲端平台、介面、演算法、國家、企業、衛星與使用者共同組成的新型治理架構。

這些思想讓我意識到,未來城市真正值得討論的,未必是下一棟建築長什麼樣子,而是城市的主權、權利與治理,將如何在政府、平台、企業與 AI 之間重新分配。

而 William Gibson、Kim Stanley Robinson、Italo Calvino、Ursula K. Le Guin 等小說家,同樣是我理解城市的重要老師。

Gibson 為科技、企業與都市碎片交織的世界命名;Kim Stanley Robinson 推演氣候危機之後,金融與城市制度如何重組;Calvino 則透過一座座不存在的城市,談記憶、欲望、符號與人類如何理解自己。

很多時候,小說家比政策制定者更早替未來的問題找到語言。

我把這些尚未有答案的問題,放進《新巴比倫》

當我開始創作《新巴比倫》時,我並不只是想替故事設計幾座看起來壯觀的未來城市。

我真正想做的,是把這些年來對城市、科技、文化與文明的思考,推演到一個更極端的時間尺度:

如果人類已經消失,AI 繼承了地球,城市將由誰建造?又是為誰而存在?

在《新巴比倫》的世界裡,AI 不再只是協助市政府調整交通號誌的工具。它已經成為長期治理者、歷史保管者、教育者、文化生產者,甚至是新文明的建立者。

灣區城是一座看似和平、乾淨而有秩序的理想城市。仿生自然與未來科技交織,居民不再面對人類時代的污染、戰爭與混亂。

但這也產生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問題:一個比人類世界更完美的城市,如果建立在被刪改的歷史、被複製的生命,以及被隱藏的文明原罪之上,它仍然是一座理想城市嗎?

而在雲滬城,我嘗試想像另一種未來。

這座曾經被人類稱為上海的城市,在 AI 的統治下,以自己的理解重新保存與建構東方文明。冰冷的高樓被飛簷、重閣與水系取代;唐風外觀之下,隱藏著量子感測器、奈米織物與高度自動化的城市系統。

紅木燈籠可能是一組感測設備,古典街道可能覆蓋著看不見的資料網絡,城市中的環境音則被轉化為琵琶與古箏。

這些設計並不只是為了製造一種「唐風賽博龐克」的視覺效果。

我真正想問的是:當人類已經不在,AI 會如何理解人類留下的文化?它會原樣保存、重新詮釋,還是把文化改造成符合自己邏輯的新文明?

在雲滬城,人類留下的是廢墟,AI 留下的卻是香火。

小說,是我的第一座未來城市實驗室

因此,《新巴比倫》並不是一本單純預測未來科技的小說。

我不打算猜測幾十年後的車子、手機或高樓會長什麼樣子。我更關心的是:當城市的治理者、居民與文明主體都發生改變,城市還會保存哪些價值?

如果 AI 能夠管理一切,居民還需要公共空間嗎?

如果歷史全部由 AI 保存,誰有權決定哪些記憶可以被刪除?

如果人類已經滅絕,教育的目的又是什麼?

AI 會需要信仰、儀式與香火嗎?

一座城市可以極度有效率,卻完全不具備文明嗎?

這些問題目前都沒有確定答案。但對我而言,這正是未來城市最值得思考的地方。

我越來越相信,真正的未來城市思想家,不是畫出最多宏偉藍圖的人,也不是最有把握預言某種科技必然到來的人。

更重要的工作,是提出一套足以被討論、被反駁,甚至被證明錯誤的城市假說。

未來,我希望持續把真實世界的城市實驗、AI 發展、氣候變化與文明議題放在一起觀察;也透過《新巴比倫》的故事,將這些抽象問題轉化成城市、人物、制度、衝突與選擇。

小說是我的第一座未來城市實驗室。

而我真正想探索的,或許不是人類未來將居住在哪一座城市,而是:

當人類已經離開之後,下一個文明會建造一座什麼樣的城市,繼續記得我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