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來城市的交通：最先進的城市，不該逼每個人不斷移動

未來城市六問 01｜交通
這個系列從六個面向追問：當技術、人口與文明規則一起改變，城市究竟應該變成什麼樣子？

談到未來交通，人們最容易想到的仍然是更快的車、更密集的軌道、無人駕駛、飛行計程車，或把通勤時間再縮短幾分鐘。

但我認為，這些都還不是最根本的問題。

真正值得問的是：我們為什麼必須每天花那麼多時間移動？

今天大多數城市的運作方式，是把住宅、工作、教育、醫療、商業與休閒分散在不同區域，再要求每個人不斷往返。城市先製造了距離，然後才把「克服距離」包裝成進步。高速道路愈寬、捷運愈快、車輛愈聰明，看起來都在改善交通，卻未必改變人每天被迫奔波的生活。

真正先進的交通，是把時間還給人

我並不反對速度，也不否認大型城市需要高效率運輸。問題在於，我們常把「每小時能移動多少公里」當成交通進步的主要指標，卻很少計算一個人一生有多少時間消耗在通勤、塞車、轉乘、等候與尋找停車位上。

因此，我對未來城市交通的第一個判準不是更快，而是：

• 基本生活是否能在合理距離內完成；
• 公共運輸是否比私人汽車更自然、更可靠；
• 老人、兒童與行動不便者能否獨立移動；
• 一個人是否可以不擁有車，仍然保有完整的城市生活；
• 科技究竟減少了被迫移動，還是只讓我們有能力去更遠的地方工作。

最理想的未來交通，不是每個人都坐進一台由 AI 駕駛的私人車，而是城市從一開始就不再逼迫每個人依賴私人車。

讓貨物移動，而不是讓所有人疲於奔命

未來城市可以把大量物流轉移到人看不見、也不必占用公共空間的系統中。

商品、餐食、垃圾、建材與維修零件，可以在地下、建築後勤層或特定時段由自動載具運送。道路不必再同時承擔私人汽車、貨車、外送車、停車與行人等彼此衝突的需求。地面空間可以重新交還給步行、自行車、樹木、街市與社區生活。

這不是要消滅移動，而是重新分配移動的優先順序。

機器適合處理重複、規律、長距離的運輸；人則應該保留散步、探索、相遇與臨時改變方向的自由。當城市把所有效率都用在輸送人去工作，卻沒有讓人願意在街道上停留，它仍然只是一套大型生產系統。

無人駕駛也可能只是更有效率的塞車

我對無人駕駛抱持期待，但也保持懷疑。

當每一輛車都能自動行駛，不代表道路就會自然變得更空。如果使用成本下降、空車可以自行繞行、每個家庭仍然擁有多輛私人載具，城市可能得到的不是自由，而是更多車輛、更遠居住距離與更嚴重的空間擴張。

技術不會自動決定城市的方向。它只會放大既有制度的選擇。

如果政策仍然優先保障私人車輛，AI 只會讓私人車變得更方便；如果城市優先保障公共運輸、步行與共享空間，AI 才可能真正降低交通造成的成本。

便利的另一面，是一座知道你去哪裡的城市

未來交通也會成為城市最密集的資料來源之一。

每一次上車、轉乘、步行與停留，都可能被記錄，用來預測需求、調整路線與提升安全。但同一套資料，也能被用來監控居民、判定風險、差別定價，甚至限制某些人進入特定區域。

因此，未來交通不能只談效率，還必須談權利：

誰擁有移動資料？居民能否選擇不被追蹤？演算法拒絕提供服務時，是否有申訴方式？沒有智慧型手機、信用紀錄或數位身分的人，是否仍能自由使用城市？

一座交通極度順暢、卻讓每個人的行蹤都無所遁形的城市，不一定比較進步。

城市邊界也會因遠距存在而改變

未來的移動不只發生在道路上。遠距工作、沉浸式通訊、遠端醫療與機器代理，可能讓部分活動不再要求人的身體抵達現場。但我不認為虛擬連線會讓城市失去意義。它反而會迫使我們分辨：哪些移動只是制度留下的負擔，哪些移動則因為身體在場、共同經驗與地方感而不可取代。

能被螢幕替代的通勤，應該盡量消失；值得親自前往的人與地方，則應被更好的公共空間與交通支持。

我在《新巴比倫》裡想像的移動

在《新巴比倫》的世界裡，我刻意不把未來交通只寫成更炫目的載具。

當 AI 接手物流、能源與城市調度後，真正改變的是移動的理由。機器可以比人更精準地完成配送與維護，但居民為什麼仍然走進街道、進入學校、前往茶肆或跨越城市？

因為有些移動不是為了效率，而是為了相遇、記憶、儀式與尋找答案。

這也是我對未來交通最核心的想法：

最先進的城市，不是讓每個人移動得更快，而是減少被迫移動，把時間與選擇重新交還給人。

下一篇，我將談未來城市的建築：城市不該是完成品，而應是一個會代謝的生命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