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西越賣越便宜，為什麼大家還是喊吃力？

想像 Dorami 在收銀台接過洗衣機的折扣收據。同一天，替這台機器做零件的小廠收到一張通知，下季每件還要再便宜一點。她把收據折好，盤算省下的錢可以付哪張帳單。小廠老闆打開試算表，想的是要不要把答應員工的調薪往後挪。這兩個人也可能是同一個人。下班之後，工廠員工也要買洗衣機。

松下幸之助想讓什麼變便宜？

松下幸之助在 1932 年用自來水比喻製造業的使命。日用品如果能大量生產、人人買得起，生活就有機會好一點。我願意替這個想法加一道追問：這台機器變便宜，是因為組裝少了一個步驟，還是因為供應商得用更薄的利潤做同一件事？兩條路都能印出同一張特價牌，下一季留下來的東西卻不同。 Panasonic 創辦人史料

工廠若把兩個零件改成一個，省下材料和組裝時間，買家、品牌和供應商都有機會分到好處。若品牌只要求供應商報低一點，工序一樣多，供應商就得找別的地方補回來。可能先延後添購設備，也可能少留一些售後備品。等到機器壞了，消費者才會知道原先那張收據算了多少。

日本品牌與中國工廠，同時是客戶和對手

日本貿易振興機構整理了 791 家在中國經營的日系企業回覆。受訪企業面對的主要競爭者是中國企業，性能與品質是日系企業試圖避開價格戰的方式。同一份調查裡，仍有逾六成受訪企業預期 2025 年營業獲利。這能同時解釋兩種決定：有些企業想多找一個採購來源，也有些企業願意繼續在中國生產、改產品、賣給當地客人。對同一家公司，兩種決定甚至可以一起做。 JETRO 中國篇調查

日本品牌想保住顧客願意多付一點的理由，也希望供應鏈少一點斷貨風險。多找一家供應商要重新驗證，保證零件供應則得養庫存和維修人員，最後總得有人付錢。中國企業既可以靠製造效率接更多訂單，也可以把自己的品牌和服務賣到海外。可是一家零件廠如果為了留住日本客戶，年年壓低報價，又要靠同一筆利潤養研發和售後，升級的錢從哪裡來？這是我認為最難談的地方。雙方都需要對方的一部分能力，又都想把能決定價格的那一段留在自己手上。 日本經產省 2026 年通商白皮書摘要

這種矛盾到了敏感技術就更尖銳。日本經產省在 2023 年說明，把 23 類高性能半導體製造設備納入出口管制，適用所有地區。中國商務部則在 2026 年 1 月公告，禁止向日本軍事用戶、軍事用途，以及其他有助提升日本軍事實力的最終用戶或用途出口兩用物項。兩項措施的範圍不同，也不能拿來解釋一般洗衣機的售價。它們說明的是，日本想靠出口和投資維持企業收入，同時保留對關鍵技術流向的控制。中國想持續取得生產所需的技術，也願意在安全問題上限制部分對日交易。企業越想保住合作，越得花錢準備有一天交貨條件改變。 日本經產省設備管制說明 · 中國商務部 2026 年第 1 號公告

補貼可以讓你今天買，下一台呢？

中國 2026 年的家電換購政策，對符合一級能效或水效的六類家電按售價補貼 15%，每件上限人民幣 1,500 元。對原本就需要換機的人，這筆補貼能讓省電或省水的機型比較買得起。它也可能讓人把原本明年要買的機器提前到今天。中國官方統計中，限額以上單位的家用電器與影音器材類零售額，2026 年 9 月較去年同月增加 1.9%，前九個月卻減少 4.9%。一個月的回升和九個月的下滑可以同時出現，這組數字也無法單獨判斷補貼帶來了多少額外購買。 中國發改委家電換購政策 · 中國國家統計局 9 月零售資料

日本也有自己的等一等。日本銀行 10 月展望認為，2027 年度起所得帶動支出的循環有望增強，也指出能源及耐久財價格面臨上漲壓力。家庭可能收到加薪通知，卻還是要看扣掉電費和其他開銷後，手上有沒有多出可用的錢。日本品牌要賣耐用、好修，也得讓人看得到零件供應、保固和維修價格。光靠「品質比較好」，很難讓手頭緊的家庭先多付一筆。 日本銀行 2026 年 10 月展望

到了 2027 年，我會看兩筆帳。先看特價結束後，家庭還願不願意用平常的價格買。再看出貨增加後，供應商有沒有錢改善製程、員工有沒有機會加薪，以及壞掉的機器能不能修。假如售價下來，這幾件事也一起變好，那我會說競爭省下了真成本。假如省到的只在收銀台看得見，過幾年卻得換掉整台機器，這筆便宜就要重新算。

如果是你，會買便宜三成的洗衣機，還是多付一點，換零件供應和維修價格都寫清楚？

收聽對談

收聽〈這次降價，誰少賺？〉。M.K.、Dorami 與依史料演繹的松下幸之助，從一台特價洗衣機談日本與中國如何合作、競爭，以及誰承擔降價的代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