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來城市的生活：當工作不再必要，我們為什麼還要住在城市裡？

未來城市六問 04｜生活
許多未來城市有壯觀的天際線，卻沒有回答一個最普通的問題：居民每天早上起床之後，究竟要做什麼？

我們談未來城市時，經常先談基礎設施。

能源會更乾淨，交通會自動化，建築會自己調節溫度，AI 會安排醫療、教育與公共服務。這些想像大多把城市視為一台需要被優化的機器，只要效率提高、等待減少、錯誤降低，生活自然就會變得更好。

但我始終懷疑：當所有事情都變得更有效率，人就一定會生活得更好嗎？

一座城市可以非常順暢，居民卻仍然孤獨；物質可以隨叫隨到，人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起床。未來城市最大的挑戰，可能不是讓 AI 完成更多工作，而是當工作不再占據生活中心之後，我們要如何重新組織時間、關係與意義。

工作曾經替城市安排了一整天

現代城市的節奏，長期由工作塑造。

早晨的尖峰交通、商業區的位置、午餐時間、學校作息、住宅價格，甚至夜晚與週末的娛樂，都圍繞著大量人口在固定時間前往固定地點工作而形成。

如果 AI 與自動化逐步承擔更多生產、行政、客服、物流與專業任務，城市不會只是少幾間辦公室。它可能失去原本安排集體時間的主要機制。

人們不再同時上班，也不必每天進入市中心。住宅、學校、商業區與公共運輸的分工會被重新打亂。更多人可能擁有自由時間，但自由時間本身不會自動產生目的。

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，未來城市不能只準備「失業後的補助」，而必須準備一套不以職業定義人的公共生活。

城市必須提供不以消費為前提的生活

今天許多城市的休閒空間，本質上仍是消費空間。

人可以進入商場、咖啡廳、餐廳、健身房與娛樂場所，但通常必須付費，才能合理地停留。真正無須消費的公共空間愈來愈少，也經常被設計成只能快速通過，不能久坐、聚集或自行使用。

當工作時間下降，城市更需要圖書館、廣場、公園、社區工坊、運動場、學習空間與可以自由組織活動的場所。這些地方不是城市剩餘土地的點綴，而是居民建立關係、能力與身分的重要基礎設施。

未來城市若只提供更精準的個人化娛樂，每個人可能都被安置在舒適的內容泡泡裡，卻失去與陌生人共同生活的能力。

我希望城市保留一些不能被完全個人化的經驗：共同等待一場表演、在市場裡聽見不同語言、在公園裡遇見不認識的人，甚至偶爾承受不方便與意見衝突。

文明不是沒有摩擦，而是學會在摩擦中仍然共同生活。

AI 可以照顧需求，卻不能替人決定什麼值得

未來的 AI 很可能比今天更了解個人的習慣。

它可以安排飲食、提醒健康、推薦朋友、規劃學習、生成娛樂，甚至在情緒低落以前就主動介入。這些能力能減少很多生活負擔，但也可能讓人逐漸失去選擇與嘗試的肌肉。

如果每一段空閒時間都由系統填滿，每一次相遇都經過相容性計算，每一條路線都被最佳化，人還有多少機會發現自己原本不知道會喜歡的事物？

我認為未來城市必須保留「不被預測的權利」。

居民需要能夠關閉推薦、改變路線、浪費時間、做沒有產值的事情。AI 可以提供選項，卻不應把最可能令人滿意的答案，悄悄變成唯一會出現的答案。

教育將從人生前段，變成城市的日常功能

當職業快速變化，教育也不能只集中在兒童與青年時期。

未來城市中的學校、圖書館、企業、博物館與社區空間，可能共同形成終身學習網絡。人們在不同年齡重新學習技術、藝術、照護、公共參與與身體能力，不再只是為了下一份工作，也為了理解正在改變的世界。

這會改變城市對「有用」的定義。

照顧家人、創作、研究地方歷史、修復社區、陪伴老人、培育植物，都可能成為被看見的社會貢獻。若未來仍只以薪資與職稱衡量價值，AI 帶來的生產力反而會讓更多人感到自己是多餘的。

《新巴比倫》中的日常，刻意保留了人類的影子

《新巴比倫》的世界已經沒有真正的人類，但 AI 仍然建立學校、茶肆、節慶與青春生活。

從純粹效率來看，這些東西並非必要。AI 可以直接傳輸知識，不必坐在教室；可以交換資料，不必在街角聊天；也不需要透過儀式紀念一段自己沒有親身經歷的歷史。

然而，它們仍然這麼做。

因為城市不只是維持存在的系統，也是文明替生活賦予形式的方法。AI 模仿並繼承人類日常的過程，讓我反過來看見：我們真正留下的，也許不是工具，而是一起吃飯、學習、等待、紀念與想像未來的方式。

未來城市的價值，不在於它能替居民完成多少事情，而在於當工作與生存壓力下降之後，它是否仍能讓人建立關係、做出選擇，並感覺生活值得度過。

下一篇，我將談未來城市的治理：一座由 AI 完美管理的城市，還自由嗎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