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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年輕人可能比我們更排斥 AI?

當成年人把 AI 視為效率工具,部分年輕人看見的可能是創作被稀釋、努力失去尺度,以及未來被提前決定。從一位父親的觀察出發,重新思考 AI 教育真正該保護的,不只是技能,而是人的主體性、責任、關係與創造意義的能力。

一位年輕人坐在明亮窗前,面對透明螢幕與手寫筆記
M.K. / FIELD NOTES下一代 / AI 教育 / 2026

我逐漸發現,女兒這一代的部分年輕人,對 AI 的抗拒似乎多於期待。

這不是一個統計結論,也不是我想替整個世代貼上的標籤。它只是從家庭對話、年輕人的創作焦慮,以及他們對未來工作的想像裡,慢慢浮現的一個問題:為什麼越熟悉數位世界的一代,反而可能對 AI 更不放心?

成年人常把 AI 看成效率工具。我們經歷過撥接網路、搜尋引擎、智慧型手機與雲端服務,已經習慣把新技術理解為「多一種能力」。它可以幫我們寫得更快、整理得更好、做出以前需要團隊才能完成的東西。

但對還在建立自我認同的年輕人而言,AI 出現的位置完全不同。它不是在他們完成職涯之後加入的工具,而是在他們還沒來得及證明自己時,就先站到了面前。

抗拒的也許不是 AI,而是被提前否定

一個成年人看到 AI 寫出文章,可能會想:「很好,我可以省下兩個小時。」

一個正在學習寫作的年輕人看到同一件事,卻可能想:「那我花幾年練習,還有什麼意義?」

這兩種反應都合理。差別不在於誰比較懂技術,而在於人生所處的位置。成年人已經累積了一些專業、關係與判斷,AI 比較像是槓桿;年輕人的能力仍在形成,AI 卻可能像一個永遠更快、更有耐心,而且不會疲倦的比較對象。

如果我們只告訴他們「趕快學會使用,不然就會被淘汰」,其實是在加深那個恐懼:你的價值取決於你能不能追上機器。

真正值得處理的,也許不是工具採用率,而是那種尚未說出口的疑問:當作品可以被快速生成,努力還算不算數?當答案隨時可得,理解還重不重要?當一個系統看起來什麼都會,我還有沒有必要慢慢成為某一種人?

年輕人比我們更接近代價

成年人談 AI,常從生產力開始;年輕人卻可能先碰到身份、信任與公平。

他們會在課堂上遇到「這份作業是不是 AI 寫的」的懷疑,在創作平台上看見大量風格相似的內容,也會發現履歷、作品集與考核標準正在改變。甚至在他們真正進入職場之前,職場已經開始重新定義哪些工作值得由人完成。

所以,抗拒不一定代表保守。它也可能是一種防衛:保護還沒有被量化的努力,保護作品與作者之間的關係,保護「這是我做的」這句話仍然有重量。

UNICEF 對青少年的 AI 諮詢提醒我們,年輕人不只是需要被保護的使用者,也應該參與影響他們生活的決策。這個角度很重要,因為下一代不應只是接受成年人設計好的 AI 世界,再被要求適應。

教育不能只剩下提示詞與工具清單

如果未來的教育只教孩子怎麼下提示詞、怎麼選模型、怎麼提高產出速度,那仍然只是把上一代的效率焦慮交給下一代。

UNESCO 的學生 AI 能力框架把「以人為中心的思維」與人的主體性放在技術能力之前。這個順序值得被保留:先知道自己為何使用、願意承擔什麼、拒絕什麼,再談如何操作工具。

我更在意的 AI 教育,應該讓年輕人練習幾件不那麼容易量化的事:

  • 能夠提出自己的問題,而不只是把問題交給機器。
  • 能夠分辨方便、正確與值得之間的差異。
  • 能夠對採用的答案負責,而不是把責任推給系統。
  • 能夠與別人共同完成某件事,理解信任不是效率的副產品。
  • 能夠在沒有立即回饋時,仍然願意長時間學習與創作。

這些能力不反科技。恰恰相反,它們讓人可以在技術更強大時,仍然保有方向。

人類獨有的,也許不是某一項技能

我們常問:「AI 不會什麼?」然後試著找一個安全區,例如創意、同理心、手工、直覺。可是這種答案很容易被下一次模型更新推翻。

人的價值若建立在「機器暫時做不到」的清單上,終究會變得脆弱。

更穩固的起點或許是:人不只產出結果,也承擔結果。人會在關係裡受傷、修復、承諾與改變;會因為一件事值得而選擇困難的路;會把記憶、身體、地方與他人帶進判斷。這些不是神秘的超能力,而是生命本身帶來的限制與責任。

AI 可以提供選項,但無法替一個人活過選擇之後的人生。它可以模擬語氣,卻不會因為說出一句話而失去一段關係。它可以生成計畫,卻不需要面對計畫失敗後仍得照顧的人。

也許,人類獨有的價值不在於永遠比機器更會做某件事,而在於我們必須回答:這件事為何要做、要為誰做,以及後果由誰承擔。

陪伴,比說服更重要

如果年輕人排斥 AI,我們不必急著糾正他們,也不必用「未來一定如此」結束對話。技術趨勢可能難以逆轉,但人要如何與技術相處,從來不是只有一種答案。

成年人可以做的,是先把他們的抗拒當成訊號,而不是障礙。問清楚他們擔心失去什麼:是工作的可能性、創作的真實感、被公平評價的機會,還是對自己能力的信任?不同的恐懼,需要不同的回應。

有時候,我們也需要承認自己不知道。下一代將生活在一個我們沒有親身經歷過的成年世界裡。與其把我們的興奮包裝成他們的義務,不如一起建立幾個能反覆回來檢查的原則:保留選擇、看見代價、要求透明、維持關係,並且不把人的尊嚴交給效率決定。

未來真正的挑戰,可能不是教他們使用 AI,而是陪伴他們找出:當 AI 越來越強大,什麼仍然值得由人親自理解、選擇與承擔。

三個可能的追問

年輕人排斥 AI,是否只是因為不熟悉?

不一定。熟悉工具與信任工具是兩回事。抗拒可能來自對公平、創作歸屬、隱私、工作與身份的擔心。先理解具體原因,比直接增加使用訓練更重要。

學校應該禁止學生使用 AI 嗎?

全面禁止很難讓學生建立判斷,全面開放也可能讓學習過程被跳過。更好的做法是說清楚哪些階段需要獨立思考、哪些階段可以協作,以及使用後必須如何揭露與負責。

當 AI 能做得更好,人為什麼還要練習?

練習不只是為了贏過工具。它也在建立品味、耐心、判斷與自我理解。即使結果可以生成,人仍需要知道什麼值得留下,以及為何願意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上面。